01
小升初那个暑假，由于我是非户籍生，没法参加积分入学。我打印了厚厚一叠简历，投进区里各所学校的信箱。那张纸上有我所有的成绩、奖状和期待，但整个夏天，没有一所学校回应我。直到夏天快结束时，蓝天录取了我——一所我当时觉得"普通到不想去"的学校。开学前我又听说，重点班没我的份，我被分进了一个最普通的班。我记得那种失落感，像走进一扇门，发现门里的路比想象中窄得多。
但那扇窄门里，我遇见了数学李老师。
她不喜欢一个人站在讲台上从头讲到尾。她总说："我一个人讲是没用的。你们要跟得上，要能回答。考试的时候，是你们自己在考场上问自己。"说这话时，她会弯下腰，看着我们的眼睛，像在确认我们真的在听。我最记得她系鞋带的样子——在讲台前蹲下来，一边系一边说："我在系鞋带，没走哈，不系好会摔跤的。"
初三最后几个月，她几乎每节课都说。全班都笑，我也笑。可最后一次数学课上，她又说了一遍，我没有笑。因为我忽然意识到，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了。那一瞬我恍了神，又赶紧追回她的板书。那句话我没有忘，只是不再觉得好笑。
02
初三那年，我变了一个人。
初一初二，我几乎不跟别人说话。课间坐在座位上，别人聊天我只是听。可最后一个学期，我开始主动走向那些让我放松的朋友。课间不再低头写题，而是站到走廊上，聊些有的没的。我开始被他们叫做"定心丸"——他们说我会安慰人，成绩也好。我不知道怎么解释，只感觉身体里有一扇门突然被推开了。可这些朋友大多是初三下学期才认识的，没多久就要散了。那是我初中最大的遗憾——在我终于学会和人亲近的时候，分离就在眼前。
初三下学期，压力像墙一样压过来。
开学前看到中考时间轴，我就觉得喘不过气。体育课刚跑完步，天忽然暗了，暴雨像从天上泼下来。操场的人四散奔逃，我冲向后面的亭子。风从侧面灌进来，裹着雨水和青草的味道。我和两个并不太熟的人挤在角落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心。雨不停，我们还是冲回了教学楼。全班几乎都湿透了，家长纷纷送衣服来，走廊上堆满塑料袋，大家笑骂彼此"落汤鸡"。那天之后，我再没淋过那么痛快的雨。
03
体育中考前，我焦虑的不是跑步，而是足球和跳绳——它们时好时坏，像抓不住的玻璃珠。考前一周，我中午加入补差队伍。那天很昏暗，风凉凉的。在架空层跳绳时，邓老师让我换成并脚跳，我试了几下，居然快了。我以为终于找到了稳定的节奏，可就在中考前一天，跳绳又掉回一百六十多。像走回原点，回头已经没有退路。我练了很多遍才勉强拉回满分，但心里始终悬着。
考试那天，等了很久，一直在练足球。轮到我，一脚射进门，心里终于踏实了。跳绳第一次差几个才满。第二次，发令声响时我愣了一瞬，别人已经开始跳了。我咬牙拼命甩绳，脑子里只有两个字：冷静。如愿，满分。后来我想，开头慢了两秒都能追回来，有些事真没必要太早定论。跑步差八秒满分，意料之中，但我累到在校门口抽筋。回家瘫在床上，那顿饭吃了很久很久——后来，我再没跑过那么长的步。
那段时间，体育课成了我的盼头。自由活动时，朋友陪我在操场边聊天，指着远处"分数线"的牌子说我们能考上哪。有时我带复习资料下去看，风吹着书页，悠闲得不像初三。可自由活动很快被各科老师占掉，我渐渐把每一节体育课都当成惊喜来珍惜——因为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。
04
考前几个月，我习惯在深夜学习。台灯下只剩笔尖的声响，那种安静让人舍不得结束。每次都对自己说"就到这儿"，合上书本往往已过零点。倒头就睡，像合上一扇沉重的门。第二天闹钟一响，总觉得自己刚闭眼，又被狠狠摔回地面。我常卡点到校，班主任说我，我只能苦笑——我知道她是为我好。
最怀念的是初二升初三那个暑假。我动力十足，上网课自学物理化学，每天按计划走，学习让我踏实。初三上学期，排名升到年级第十，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"够到了什么"。可期末又跌了回去，像踩空了一级台阶。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暑假，却怎么也找不回那时的节奏了。
一模结束，五一来了。紧绷两个月后终于能喘口气，我也在这期间认识了初中最后的兄弟。五一后紧接着英语听说考试，我发挥得很差，好多信息没抓住，走出考场时觉得英语要完蛋了，但也无能为力。我和两个朋友本打算直接回家，又觉得时间还早，便漫无目的地逛到江南西。回来时下着小雨，我们都没撑伞。
一模出分在5月10日中午。我刚起床，家人已经在饭店催了。我急急打开查分网站，忐忑地点下查询——543分，加上体育大概660多。我不甘心，初三上学期我还能上700。语文英语都失常了，尤其是阅读。外婆和姐姐安慰我说中考会比一模简单。当天下午我又去了江南西，心里却很清楚：时间越来越紧了。
05
实验操作后是二模，其实已经麻木，天天都考。出成绩那晚，我跑遍老师办公室去问。总分又低了15分，但题目确实难。问完，我和朋友站在走廊上吐槽。天是灰蓝色，快要全暗下来，我望着那片昏蓝，心里空落落的——我不知道志愿该怎么填。一模二模都不理想。
填志愿那几天，我每晚都睡不好。我不想出区，本来想冲南武，可踩线太冒险，最终保守填了97中本部。这个决定换来了备考期间的安宁——我不再为"冲不上"而焦虑。三模给了我一些希望，分数和排名都有回升。
中考前最后一周，我偷偷带了手机回学校。晚自习拍了很多照片——操场、讲台、趴在桌上的同学。我不想三年过去，什么也没留下。
壮行活动那天让我印象极深。最后一节课结束，学校突然广播"列车已到站"，全班哄笑。我收拾东西站在座位旁，忽然意识到，真的要跟这群人散了。考前讲座我没怎么听，那些话早听了无数遍。下楼后，我们跟着队伍跑过广场，和老师们击掌，学弟学妹在楼上挥舞旗子。冲过"成功门"，一跃头顶粽子，满操场都是喊声。学校编的口号"广州塔高我更高"让人发笑。喊完口号，我们缓缓走出校门，彩带从天而降落在头发上。我举起手机拍下那一幕。可那天下午我肚子痛得厉害，上完厕所也不见好，甚至怀疑自己明天还能不能进考场。我绝望地在备忘录写下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？
幸好，中考当天肚子没闹事。语文作文忘了写日期，有点担心，但老师说考一科放一科。中午我在考点礼堂休息，因为家远。熄灯后我还翻着书，怕漏掉什么，最后还是强迫自己闭眼。第二天数学简单，可政治历史让我手心冒汗。第三天英语考完，对答案发现语篇填词错了很多，但都过去了。
06
考完那天下午，我点了麦当劳，坐在家里慢慢吃，边吃边看手机，一点也不急。晚上出门散步，风缓缓吹过，我才发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慢下来走过。
7月3号毕业典礼。回到教室，发现灯换成了更先进的，我们却只享用几个小时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。典礼上我疯狂录视频，想留住一切。回教室后，收到朋友送的礼物——我最喜欢歌手的相框。我和朋友们找了很多老师合影，唯独没找到李老师。一直拖到快下雨我才走出校门。回头看了一眼，教学楼还是老样子，可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站在门口失落的孩子了。我的身份从学生变成了校友。
回家后，我把所有照片和视频剪成了一段4分46秒的回忆录，大家看后都说感动。
出分前那几天，我时不时就打开计算器估分，兴奋又慌张，恨不得一秒知道结果。偏偏还得了流感，难受得很。7月18号早上，我和朋友们焦急地刷查分网站，却一直进不去。直到母亲打来电话，说短信看到了——总分682。听到这个数字，我竟没什么波澜，离目标还差8分。可细细一想，这个分数虽然带着许多遗憾，却也对得起这三年的汗水。几天后，毫无意外，我被97中本部录取。
毕业的时候，我以为自己会记住很多大事。后来才发觉，真正留在心里的，都是一些极小的瞬间——李老师蹲在讲台前系鞋带，亭子里的那场雨，蓝调时刻的走廊。它们没有形状，却会在以后某个平常的日子里，忽然浮现，让我停一下。
说来也怪。三年前走进这所学校时，我满心失望，觉得它不够好，觉得自己起点比别人低了一截。三年后回头，我却发现，学校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窄。是它教会我：一个普通的地方，也可以长出很好的回忆。也是它让我变成今天的样子——谈不上完美，但我确定，我是从这里出发的。
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座亭子。想起初三那个下午，暴雨来得突然，我们三个人挤在风侧面，虽不太熟悉，却一起等雨停。
然后冲出去，全身湿透。
那场雨再也没有下过第二次。
但每当我被什么困住的时候，就会想起那种感觉——风灌进来，带着草味，时间突然变慢了。
然后我知道，我跑得过去。
——蔡汶乐
文章作者：蔡汶乐
中考分数：682分
初中学校：广州市九十七中蓝天学校
考上高中：广州市第九十七中学（校本部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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